做中学

引言：2026年8月，一纸红头文件

2026年8月4日，教育部办公厅印发《义务教育阶段科学教育"做中学"领航行动指南》（教监管厅〔2026〕1号），要求在全国义务教育阶段推广"做中学"。

消息一出，教育界热议："做中学"是不是又一个新概念？是不是又一轮教育改革的新口号？

第一章：谁是"人"？——智人登场前的漫长前传

在讲"做中学"之前，先回答一个问题：智人（Homo sapiens，我们）登上历史舞台之前，地球上还有谁？

答案是：一整个"人类家族"，我们只是其中最后幸存的一支。

700万年前：分道扬镳

约700万至600万年前，在非洲的森林边缘，一支古猿与黑猩猩的共同祖先分道扬镳。

440万年前：始祖地猿——开始直立

始祖地猿（Ardipithecus ramidus），约440万年前，同时具备树上攀爬和地面双足行走的特征。

320万年前：露西——习惯性直立

南方古猿阿法种，最著名的化石是1974年在埃塞俄比亚发现的"露西"（Lucy），约320万年前。

250万年前：能人——第一双"巧手"

能人（Homo habilis），约250万至200万年前，脑容量突破750毫升，开始制造简单的石器——把一块石头砸出锋利的刃口。

190万年前：直立人——手斧与火

直立人（Homo erectus），约190万年前出现，是人类家族中最成功、寿命最长的物种之一，存续了近200万年。

60万年前：海德堡人——分岔口

海德堡人（Homo heidelbergensis），约60万年前，被认为是尼安德特人、丹尼索瓦人和智人的共同祖先。

40万年前：尼安德特人——强壮的表亲

尼安德特人（Neanderthals），约40万年前出现于欧洲和西亚，脑容量甚至比现代人大（1400-1600毫升），体格粗壮，适应寒冷。

30万年前：智人登场

智人（Homo sapiens），约30万年前出现于非洲东部。

第二章：新月沃土——农业革命与"做中学"的第一次升级

约1万年前，人类历史上发生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：农业革命。

从"采集"到"生产"

在此之前，人类是猎人、采集者：追着兽群跑，摘野果吃。

耶利哥：世界上最古老的"项目工地"

耶利哥（Jericho），位于今约旦河西岸，约公元前10000年就有人定居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连续居住城市之一。

恰塔尔休于：9000年前的"手工作坊群"

恰塔尔休于（Çatalhöyük），位于今土耳其中部，约公元前7500-5700年，鼎盛时期有8000居民、2000座房屋。

第三章：东方的回响——中国境内"做中学"的考古学证据

当新月沃土的人类在建造耶利哥石塔时，东方的土地上，人类也在用双手书写"做中学"的历史。

170万年前：元谋人——中国最早的"做"

1965年，云南元谋县上那蚌村，发现了两颗古人类牙齿化石——元谋人，距今约170万年，是中国境内发现的最早的人类。

80万年前：蓝田人——粗石器的匠人

1963-1964年，陕西蓝田县陈家窝和公主岭，发现了蓝田人化石，距今约80-65万年。

70万年前：北京人——火塘边的"课堂"

1921年，北京房山周口店龙骨山发现古人类化石；1929年，裴文中发现了第一个北京人头盖骨，震惊世界。

18000年前：玉蟾岩——中国最早的陶器

湖南道县玉蟾岩遗址，出土了中国已知最早的陶器——陶釜，不晚于公元前18000年，用于炊煮食物。

9000年前：贾湖——"做中学"的集大成者

河南舞阳贾湖遗址（约9000-7700年前），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最重要的遗址之一，出土了一系列"世界之最"，每一件都是"做中学"的丰碑：

骨笛：世界上最早的乐器

贾湖出土了16支用鹤类尺骨制成的骨笛，年代最早的可追溯至公元前7000年。

第四章：1590年之前——行会、学徒与民间的项目学习

从农业革命到1590年，中间隔着近一万年。这段时间，"做中学"没有消失，而是以"行会"和"学徒制"的形式，在民间默默传承。

行会：中世纪的"项目学习共同体"

中世纪欧洲的行会（Guild），是手工业者的组织。

思想萌芽：从孔子到夸美纽斯

孔子（公元前551-479年）："学而时习之"。

第五章：1593年罗马圣卢卡学院——项目学习第一次走进学术殿堂

1593年，罗马。一群艺术家做了一件事，让"做中学"第一次有了学术的"户口"。

从行会到学院

在此之前，画家、雕塑家被视为"工匠"，社会地位不高。

Progetti：最早的"项目制学习"

圣卢卡学院的教学核心，是"Progetti"（意大利语"项目"的复数形式）。

为什么是艺术学院？

第六章：哲学元泉——威廉·詹姆斯的实用主义

1907年，哈佛大学教授威廉·詹姆斯（William James, 1842-1910）出版了《实用主义》（Pragmatism: A New Name for Some Old Ways of Thinking）。这本书，给"做中学"提供了哲学地基。

"真理的现金价值"

詹姆斯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：观念的真理，不在于它多么符合抽象原则，而在于它有什么"实际效果"。

经验至上

詹姆斯是经验主义者。

对史汀生和杜威的影响

詹姆斯在哈佛教书时，鲁弗斯·史汀生（Rufus Stimson）是他的学生。

第七章：手脑并用——MIT工程教育革命

1861年4月10日，美国马萨诸塞州州长签署特许状，麻省理工学院（MIT）成立。创始人威廉·巴顿·罗杰斯（William Barton Rogers），要办一所不一样的大学。

罗杰斯计划：三个原则

罗杰斯提出"罗杰斯计划"（Rogers Plan），三大原则：

MIT的校训是"Mens et Manus"——拉丁语"手脑并用"。

1. 有用知识的教育价值：学的东西要管用
2. "做中学"的必要性（the necessity of "learning by doing"）：必须动手
3. 职业教育与博雅教育的结合：手脑并用

跨大西洋登陆

罗杰斯的灵感，部分来自欧洲的理工科大学（polytechnic）。

对当代的启示

MIT模式证明了一件事："做中学"不是低层次的"技能培训"，而是高层次的"认知方式"。

第八章：1908年史汀生——项目第一次搬回普通家庭

1908年，美国马萨诸塞州北安普顿。一位校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：让学生一半时间在学校学理论，一半时间在家里做真实的生产项目。

这位校长叫鲁弗斯·史汀生（Rufus Stimson, 1868-1947）。

从哈佛到农场

史汀生1895年哈佛文学学士、1896年哈佛硕士，师从威廉·詹姆斯——对，就是第六章那位实用主义哲学家。

五维闭环：家庭项目计划的机制

根据史汀生1914年发表于美国联邦教育局第48号公报的专著，家庭项目计划的核心机制是：

1. 家庭三方契约：学生、父母、导师三方签约。父母提供资源（土地、工具、资金），但绝不包办决策——孩子是项目的"经理"。
2. 三类递进项目：改进型（把家里的农场搞得更好）、探索试验型（试种新品种）、生产创业型（自己经营、核算盈亏）。
3. 《项目记录簿》：学生详细记录项目的每个环节：计划、执行、问题、解决、收支。这是"做中学"的书面证据。
4. …

第九章：1918年克伯屈《项目方法》——"做中学"的学术命名

1918年9月，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教授威廉·赫德·克伯屈（William Heard Kilpatrick, 1871-1965）在《师范学院学报》（Teachers College Record）上发表了一篇只有18页的论文：《项目方法：在教育过程中运用有目的的活动》（The Project Method: The Use of the Purposeful Act in the Educative Process）。

18页纸，改变了世界教育史。

时代背景：一战后的反思

1918年，第一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。

克伯屈是杜威的学生。他苦苦寻找一个概念，能把三样东西融为一体：

他找到了："项目"（Project）。

四种项目，四步流程

克伯屈把"项目"定义为："在社会环境中进行的、全心全意的、有目的的活动"（wholehearted purposeful activity proceeding in a social environment）。

克伯屈划分了四种项目类型：

1. 建造型：做一件东西（如做裙子、建模型）
2. 鉴赏型：欣赏一件作品（如听音乐会、看画展）
3. 问题型：解决一个难题（如为什么天会黑）
4. …

从论文到运动

《项目方法》发表后，迅速风靡全美，进而影响全球。

第十章：杜威——"从做中学"到教育哲学

约翰·杜威（John Dewey, 1859-1952），美国哲学家、教育家，实用主义的集大成者。他把"做中学"从教学方法，提升为教育哲学。

芝加哥实验学校

1896年，杜威在芝加哥大学创办实验学校（Laboratory School），实践他的教育理念。

民主与教育

杜威还有一层深意："做中学"培养的不是顺从的工人，而是民主的公民。

第十一章：做中学在中国——从陶行知到2026年教育部指南

"做中学"漂洋过海来到中国，经历了百年的本土化。

陶行知："教学做合一"

陶行知（1891-1946），杜威的学生，1917年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回国。

新中国：曲折中前行

新中国成立后，"做中学"的理念以不同形式出现：

但应试教育的压力下，"做中学"始终是配角。

• 1950年代：勤工俭学
• 1980年代：劳动技术课
• 2001年：新课程改革，综合实践活动课

2025年：七部门意见

2025年，教育部等七部门印发《关于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的意见》（教基〔2025〕7号），明确提出：

2026年8月：领航行动指南

2026年8月4日，教育部办公厅印发《义务教育阶段科学教育"做中学"领航行动指南》（教监管厅〔2026〕1号），在全国推广"做中学"。

结论：回归母体

三百万年，弹指一挥间。

约250万年前，能人敲击第一块石器，"做中学"诞生。

不是创新，是回归

当我们说2026年的"做中学"是"新政策"时，我们忘了：它比"学校"古老500倍，比"考试"古老3000倍，比"课本"古老250万年。

给今天的启示

1. 对家长：别只让孩子"听"，让他"做"。做饭、种花、修东西、搞小发明——每一次"做"，都是一次学习。
2. 对老师：少讲一点，多让学生做一点。一个项目，胜过十堂讲授课。
3. 对政策制定者："做中学"不是"课外活动"，是"主渠道"。评价体系要改：不只看"知道多少"，更要看"做出什么"。

最后一句话

三百万年前，我们的祖先围着篝火，教孩子打制石器。

参考文献（主要）

主要依据：教育部《做中学》领航行动指南（教监管厅〔2026〕1 号）、教基〔2025〕7 号，以及詹姆斯、杜威、克伯屈、史汀生等公开文献（详见原文）。

做中学：不是创新，是回家。